第四章 林暗 草惊 杀(1/2)
老人呵呵一笑,三两下将手中的吃食吞食干净,用手帕擦了擦流满油脂的下巴,然后随手丢到一边。再伸手将装着吃食的包裹拿了过来,翻找了几下取出一个牛皮制成的水囊,拨开盖子凑到鼻端闻了一闻,发现是清水,便盖上盖子扔给孩童。随即在包裹中又取出一个水囊,拨开盖子闻了一下,确定里面装的是酒,这才满意的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
太监这个群体,因为其身体的原因,体质都是偏寒,所以平日里都喜欢喝上几口暖身子。范缇自然也不例外,所带的包裹里就准备了一袋清水、一袋烧酒。这位老人既然能被范缇称作老祖宗,自然也是一名太监,对于太监的这一习惯当然是知道的。
喝了几口烧酒,老人的脸庞变得红润起来,兴致也是颇高。笑吟吟的看着孩童将他刚刚随手扔掉的手帕拾起,叠好后收入衣袖中,然后继续沉默的吃着手中的干粮,笑道。
“贺兰朝熙也好,郑朝熙也罢,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都不重要。世人不会因你姓甚名谁而敬你惧你,世人所敬所惧者,是你的姓氏背后所具备的力量。小子以为然否?”
孩童愣了一愣,没有答话,继续吃着干粮。
老人见孩童并不答话,也不以为意,这样的问题对于这个年纪的普通孩童来讲当然是及其深奥的,但面前的这个孩童自然不在普通之列,应该能明白刚刚话中的含义。
“你为何不问问我是什么人?又为何自那范缇的手中拐走你?”
老人问道。
“我便是不问,你也自会说,我又何必多此一问。”
孩童这时也吃完了手中的吃食,将手上掉落的一些干粮的残渣拢在掌心之中,再倒进嘴里,细细的咀嚼咽下。打开水囊喝了一口清水漱了漱口,吐到一边,又喝了几口清水咽下,然后双手轮流拿着水囊倒出少许清水于手中,搓了一搓,从衣袖中取出了一条新的丝帕,先是擦干净嘴角,然后仔细的擦净双手,再叠好后收入衣袖中,整个过程做的认真无比。
老人将孩童的所作所为尽皆看在眼中,沉思片刻后说道“老夫这些年在宫中见到过很多贵人,他们的日子过的很舒适,很细致也很刻板,一举一动都按照严格的礼仪规范行事。就和你刚刚做的一样,但是他们不会将用过的丝帕收起,也不会吃掉落的食物。你和他们既像也不像,你似乎很...嗯。”
老人侧着头想了一下后说道“你很珍惜身边的每一样事物,而那些人是享受。”
孩童这时双手抱膝坐在那里,怔怔的盯着燃烧的火堆,明亮的双眼中倒映着雀跃的火焰。
“自我懂事起,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后,我便每一天都在害怕。害怕皇帝舅舅派人来杀我,害怕叱罗威派人杀我,甚至害怕娘亲派人来杀我。毕竟我的存在让很多人都感到了不安,让他们丢失了颜面。我甚至晚上都不敢睡在床上,每晚等到其他人都入睡后,我会将枕头放在被子里伪装成我,然后躲进床底下。怕着怕着,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我开始珍惜还活着的每一天,喝的每一滴水,吃的每一粒饭。因为,那很有可能是我活着的最后一天、喝的最后一滴水、吃的最后一粒饭。那个时候,我开始恨自己为什么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他们每天都是懵懵懂懂,只知道吃喝玩耍。我尝试着跟他们一起玩耍,我希望自己能跟他们一样,但是当我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才发现,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他们说的话,做的事在我看来是那么的幼稚,我在他们中间根本就是一个异类”
“终于有一天,我吃过晚饭后,肚子开始疼,当时是真疼啊,就好像肚子里有几十把刀子在搅一样。可是当时我心里却觉得很高兴,终于要死了吗!终于不用每日担惊受怕了。可惜啊!我被救了过来。也就是在那一次,是我记事后第一次见到了娘亲和父亲,还有外祖母。当看到娘亲的第一眼时,我就知道,娘亲从没想过害我,她是爱我的。还有父亲,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愧疚,外祖母一直抱着我哭。我很高兴,那可能是我一直以来最高兴的时刻了。那次之后,我更加害怕了,我想娘亲、想父亲、想外祖母,我想见到他们,我不想死。在那以后,我让丫鬟养了几条狗,所有的食物和水都先给狗吃,确定没有毒以后,我才敢吃。”
“活着真累啊!哪里有死掉轻松。可我还是不想死。因为我想得到我应得的东西。见到想念的人。”
孩童的平静的述说着,不带一丝感情,就好像说的不是他自己。
老人举起酒囊狠狠地灌了一大口,然后吐出了胸中积压的一股抑郁之气。他身在皇宫那种天底下最是阴暗污浊之地,草菅人命、勾心斗角等把戏自是见过不少,甚至有些事情现在想起来都隐隐的泛着恶心。但老人却从来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孩童竟会活的如此艰难、如此压抑,如此的...让人钦佩。活着真累啊!这哪里是该从一个六七岁年纪的孩童口中说出的话语。
“老夫吕尘远,太后宫中的扫地老太监,是你外祖母派来看护你的。”
老人似不想再继续沉重的话题,眨眼对孩童说道。
孩童没有答话,只是点了点头,神色似乎有了些许暖意。
“是啊!父亲死了,娘亲死了。除了外祖母还有谁会关心自己呢”孩童心中想到,旋即又想起了外祖母曾带过来随他一起玩耍过几次的一对兄妹,极聪慧的一对人儿,是孩童迄今为止唯一能合得来的同龄人。“他们会不会想我呢!”
“这一次因为你和你母亲的事情,太后与皇帝闹得很不愉快。虽说皇帝答应不会再对你不利,但那只是明面上的,你外祖母担心你的安危,便让老夫陪在你身边护着你。”
“是叱罗威吗?”孩童问道。
“他还没那个胆子敢违抗太后的意思”老人满脸不屑。
“临行之前,皇帝下旨夺了你贺兰的姓氏,恢复了你的郑姓。据我所知,暗中有人将这个消息传去了大曲国。”
“借刀杀人?”
老人毫不诧异孩童能马上想到这一层,只是说道“看来郑焚霜跟你说过很多事情啊。”
孩童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放在马车上的那个小包裹,心想“何止是很多?”
“嗖嗖嗖嗖”
老人正要说话,忽的破风声响起,四道黑影从四个不同的方向激射而来,老人目光一沉,右手拿起横放身前的木棍朝着前后左右四个方向急速的刺了四下。
“噗噗噗噗”
四根箭头上涂着黑漆的弩箭掉落在老人的身周。
不待老人有所反应,又是“嗖嗖嗖嗖”的几声急响,弩箭破空声再次响起,这次目标直指老人对面的孩童。
其中两支自孩童身后而来,直射孩童后背。老人与孩童对面而坐,打落射向孩童面门和胸口的两支弩箭自是没有问题,但因为孩童身体的阻挡,绝无可能在弩箭射中孩童之前将其打落。
眼看孩童即将被弩箭射中,却见老人手中木棍忽的一下甩向孩童,在打到孩童身体之前,老人持棍的右手似乎抖了一抖,木棍的前端突然弯成一个半圆,圈住了孩童的胸膛,老人右手一收,千钧一发之际将孩童拉到身边,堪堪躲过四支弩箭。
原本必中的一击竟然被老人神奇的一招给化解了,暗中的几人被这猝不及防的变化惊的一愣。老人却是手中木棍微微一抖,再次变得笔直,空中一划,木棍已插至面前的火堆之中,也不见老人手臂如何使力,木棍棍身不动,前端微颤,四根燃烧着的枯枝自火堆中激射而出,分别朝着弩箭射来的方向而去。
燃烧的枯枝趋势迅疾,速度竟是超过了刚刚射来的弩箭。
暗中几人显然不具备老人那样的身手,只听得“噗噗噗噗”四声,似是枯枝击中了暗中之人,但却没有任何呻吟痛呼的声音发出,只听得数十丈外的几处传来脚步远去的声音。
老人沉声对孩童说道“不要乱动!”
说罢,也不见起身,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不过两三次呼吸的功夫,孩童右侧的方向传来一声惨呼,显然是有一人被老人击杀了。紧接着,便听到一阵“索索”似衣物划过树叶枝条的声音,又是一声惨叫,不过这次声音是自孩童正前方传来。
孩童本还沉浸在刚刚发生的刺杀所带来的恐惧之中,这时却被这两声惨呼震惊的张大了嘴巴。这是怎样的速度?竟能在短短的十多息之间,连续击杀两个不同方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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