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6【以父之名,人前显圣】(2/2)
他一边发动,还一边抱怨,说这笔买卖亏本了。
陈贵良塞过去一支烟让他闭嘴,随即跳进三轮车的车斗,跟两台彩电坐在一起。
颠簸好半天,三轮车从县道驶入村道。
村道更加崎岖不平,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翻车。
陈贵良默然观察着乡村景色。
他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自己的村子。
关于这里的记忆,大部分都不怎么美好。
陈兴华、姚兰努力打工,一笔一笔结清拖欠的工资。但被拖欠工资的村民,却把怨恨都算在他们头上。因为卷钱跑路那人已经失踪了,咒骂一个失踪人口属于白费劲。
连带着陈贵良也被看不起,甚至不让自家孩子跟他玩。
债主们这样做无可厚非,但很多没有被欠钱的村民,也莫名其妙歧视陈贵良一家。
当然,更多村民则纯属看热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直至十多年后,整个村子因修高铁、建新城而拆迁。陈贵良看着面目全非的老家,看到家乡父老全都被迁走,他终于感觉自己失去了什么。
其实有些村民对他不错,只可惜少年感受到的善意,完全被满腔怨愤给蒙蔽了。
在族里跟他辈分相同,年龄却比他父亲还大的三哥,半夜里用自行车载他去医院挂急诊。
家住水田对面半山腰的谭婆婆,每次路上遇见都会给他糖吃,即便已经读初中依旧给他发糖。
还有副业打渔的李二叔,卖鱼回来总是故意经过他家,把剩下的餐条半卖半送……
没哪个地方是全员坏人。
“前面竹林停一下。”
没等三轮车停稳,陈贵良就腰马合一跳下去,冲正在路边农田干活的喊:“梁四叔,过来帮帮忙。”
村民大多沾亲带故,这位“梁四叔”跟陈贵良拐着弯是亲戚。
梁四叔扔下锄头过来,惊讶道:“贵良,你买彩电啊。”
陈贵良塞给他一盒红塔山:“给娘娘(奶奶)买一台,给家公家婆(外公外婆)买一台。”
“孝顺!”
梁四叔喜滋滋把红塔山收下,非常卖力的跟老板一起抬彩电。
大概走了两三百米,就已吸引来四五个村民。
彩电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买彩电的人,陈贵良家里还欠着债!
当即就有村民悄悄跑回家:“快去通知杨爱军他老婆,陈贵良买了两台彩电。让她赶紧过来要债,拿不到钱就用彩电抵!”
外公正在院坝里用高粱杆扎扫帚,这种扫帚可以拿去集市售卖。
陈贵良看着“复活”的外公,笑容变得格外灿烂:“家公,我给你买了叶子烟。”
“好。”
外公乐呵呵继续扎扫帚。
陈贵良又说:“还给你买了彩电。”
外公这才惊得站起来,眯着老花眼看向陈贵良身后那些人。
陈贵良对老板说:“彩电抬进去放到卧室。”
“走这边。”外公连忙引路。
没有电视柜,便清理一张破桌子,搬去卧室用来放彩电。
闻讯而来的村民,人数越来越多,聚在院坝里闲聊。还有几个长舌妇远远站着,对陈贵良指指点点。
又过几分钟,外婆和小舅收到消息,匆匆忙忙从地里赶回家。
至于大舅夫妻俩,则一直在沿海城市打工,把孩子也接去读农民工学校。
“陈贵良在哪的?陈贵良在哪的?”一个农妇飞快跑来,正是债主杨爱军的老婆。
陈贵良主动问候:“朱三嬢,你好啊。”
农妇手里拿着工资欠条,揪住陈贵良的衣服说:“你有钱买彩电,就没得钱还债啊?今天说啥子都要还账,不给钱就把你彩电搬了!”
陈贵良面带微笑,掏出一沓钞票,高高举起对着众人说:“我爸妈发财了。他们让我回家,把欠的旧账全部还清!”
此言一出,村民们议论纷纷。
有人好奇问道:“贵良,你爸做啥子生意发财了?”
陈贵良的谎话张口就来:“我爸妈在搞装修队,前不久接了个大生意,半栋楼的毛坯房都让他们做装修。”
这下村民们彻底炸锅。
“我就说陈兴华不是赖账的人,这几年一直都在还债。”
“何止哦。村里面出去打工的,就数他跟石强混得最开,好早就在羊城那边当包工头。”
“你不要提石强。就是那个狗日的,把工程款都卷跑了!”
“贵良,你爸的装修队还缺不缺人?要是跟着他做装修,一年能挣多少钱啊?”
“贵良,你爸回不回来过年?我明年也想出去打工,就是不懂装修手艺,跟着他做学徒可不可以?”
“……”
几分钟前,陈贵良的父亲还被村民看不起,这些年不知被多少人暗地里笑话。
但转眼之间,就从老赖变成村里的能人!
那农妇也不再揪着陈贵良的衣服,但语气还是不怎么好:“拖了七年才还钱,要是存在银行,利息都有几百块。”
1996年的银行存款利息接近10%,亚洲金融风暴之后才猛降。
真要严格计算利息很吓人的。
但还债嘛,利息意思意思就可以,稍微给点已是意外之喜。
陈贵良多数了两百块钱,跟本金一起递给那农妇:“朱三嬢,这两百块是利息。我爸发财了,该给的都会给。以前还债没给利息的,过年时都可以来我家,肯定把利息全部补上!”
农妇顿时喜笑颜开,连忙用欠条来换钱,还奉承道:“我早就晓得陈大哥耿直,而且有办法得很,肯定能把债还上。贵良你也有出息,以后是大学生,怕要留在大城市上班。”
捧高踩低,人之常情。
陈贵良今天折腾这些,当然是为了父母回家之后,能够挺直腰板堂堂正正做人。
如果只是把债给还上,照样会被长舌妇给诋毁!
所以,父母必须“发财”。
外婆和小舅此刻笑得合不拢嘴,他们被看热闹的村民围着,耳畔传来各种各样的恭维话。
尤其是那些听说陈兴华发财了,想明年跟着一起做去装修的村民。众人一个劲儿的捡好话说,全然忘记了以前背地里讲的恶语。
“家婆,我给你买了最爱吃的烘蛋糕。”陈贵良拎着蛋糕过去。
外婆更加欢喜,对左邻右舍说:“我外孙孝顺得很。”
邻居们纷纷附和恭维。
陈贵良也跟着笑,但心里有点想哭。
他重生之前,外公外婆已相继病逝。
尤其是外公过世的时候,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赶回老家时只能直奔灵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