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 10 章(2/2)
少薇羞愧地低下了头:“对不起,我没有拍照的经验,不该乱说的。”
她简直面红耳赤,为自己的大放厥词而在内心鞭笞自己。
那人走开了,没有责备或嘲笑她。
少薇一个人站了许久才重获平静,抬步继续循着展览动线深入。她从古巴看到越南又看到卢旺达,从战争的血腥看到饥荒里的麻木,又从盂兰节的肃穆看到印度洒红节的少女。世界的一角,从未在她眼前揭得如此广阔。
可那又怎么样。
那些从导师处拿到观展名额的艺术青年们兴奋地谈论着摄影与政治意识,谈论着苏珊桑塔格和布列松,那些衣着光鲜的摄影爱好者们谈论着哈苏与莱卡,谈论着光圈焦段与构图,谈论着随着智能手机的普及未来人文摄影究竟是横幅还是竖幅的天下……
只有少薇从头到尾一个人,安安静静。
世界揭起的一角,将会在她从这栋建筑离开的那一秒中合上,仿佛从未揭开过。
宋识因在最末处等她,似乎已等了许久了,第一句便体贴地问:“饿了吧,今天的甜品供应商很不错,你得尝尝。”
少薇已习惯了这里的环境,虽然仍总被人打量,但已不再局促。她随着宋识因的脚步前往三楼中庭的冷餐长桌。
楼梯依墙往上回旋,如砖红色的一只蜗牛壳。
少薇没想过会在这里看到陈宁霄,在他面前的又是一个女人。她总在偶遇他,但从未想过问他要电话号码,陈宁霄看上去也绝无此意。少薇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对他来说,自己从未和他正式相识,相遇与否,单凭天意,遇见了,点一点头,聊两句无关痛痒的天。
那个女人打扮入时,身上堆了很多名牌,亚麻色的长卷发正是现在最流行的式样,但站在陈宁霄面前看上去意外的唯唯诺诺。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今天会来……”
陈宁霄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一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狭长的眼皮低垂,形成毫无情绪的睥睨姿态。
“现在知道了,”他顿了一顿,“那就从这栋房子滚出去。”
用词太重,对面女人身躯一震,丰软的、年轻女性才拥有的充满胶原蛋白的面部软组织哆嗦了一下。
她似乎是想说什么,或者申辩什么的,但人多眼杂,她终究还是老实体面地走了。
随她而来的或许是闺蜜,一边扭头看陈宁霄一边骂:“谁啊,拽什么?”
“别说了……”那女人拉她袖口。
在陈宁霄即将转过来的那一刹那,少薇敏捷地背过了身。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躲,也许大大方方地打个招呼也没什么。但心底却有声音告诉她,陈宁霄不会乐意在这个地方看见她——这个……衣香鬓影,凭邀请函入场,用微笑和名牌包当通行证的地方。
书包上的小史迪仔挂件随着动作晃荡不止。
陈宁霄眯了眯眼,视线从那具背影的杂牌帆布鞋上移到学生气的假Jansport书包,再到显然是新买的玫红色镂空罩衫,最后落在了她圆圆的后脑勺上。
“试试这个司康。”宋识因向少薇推荐,“非常正宗,可以媲美克拉里奇的出品。”
少薇心思全在陈宁霄身上,慌乱中也顾不上司康是什么,克拉里奇又是哪里,磕磕绊绊地说:“宋先生,我、我还有作业没写,我可以先走吗?”
宋识因脸上笑容缓了一缓,绅士但顺理成章地无视了她的请求:“不急,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之后我送你。”
少薇还想再说什么,眼前便看到刚刚与她对话的头发花白的男人步伐轻快地走近,接着目标明确、果断地越过了她和宋识因,招呼道:“宁霄!”
陈宁霄淡然的声音几乎就响在少薇头顶、响在她的耳畔,“奥叔。”
少薇记起来了,这个摄影展的主角名字里就有一个“奥”。
“什么时候回国的?”
两人当着宋识因和少薇的面寒暄起来。
陈宁霄身上已完全不见刚刚的冰冷气息,含笑道:“上个月刚回。展览很深刻,恭喜。”
“晚上有庆功宴,我带些朋友来跟你见见。”
说完了,对方才像是刚看到宋识因似的,跟他打了个招呼并寒暄数句,继而关照到少薇:“这个小姑娘,我们刚刚才聊过。”
少薇不善言辞,这样的场合下只懂得微笑,但微笑也微笑不好,目光和肌肉的力度都是虚的,从怯场里漫透出来。
何况旁边还站了个陈宁霄。
陈宁霄也像是才发现少薇的样子,低睫注视,饶有趣味:“能让奥叔记住,看来她应该说了很有意思的话。”
“她看上了我年轻时第一次去古巴游历的作品, good taste。”
陈宁霄一勾唇,疏冷的目光在宋识因身上稍带,哼笑一声:“是么?”
“还是学生?”
少薇头如千钧重,轻轻“嗯”了一下。
“期待你有了一台属于自己的相机之后。”奥叔说,转向宋识因说笑:“宋总不表示一下?”
仿佛她是他的附生植物。
少薇轻轻抿咬住了唇,耳边混沌浑浊如淹在水中,已难以听清他们的对话。
陈宁霄眯了眯眼,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少女。
奥叔是什么时候走的,少薇不知。她突然想吃东西了,饿了,改主意了,一股莫名的原始的食欲从身体深处升起,攫取了一切。宋识因说的什么司康,漂亮的马卡龙,浓郁的葡式蛋挞,造型别致的cupcake,裹着果酱的苹果派……在鲜有人至的露台,她狼吞虎咽。
很多年后她才知道,那是愤怒。以及屈辱。
有打火机被按下的轻擦声。
“介意吗?”
少薇身体一僵,听出陈宁霄。她摇摇头,脸始终对着餐盘里的残羹冷炙,身后丝丝缕缕的烟味模糊了她青涩稚气格格不入的面容。
这栋楼原先是法国人建的,标准的法国审美和构造,露台小而狭窄,只够放得下一张秀小的圆桌椅,骤然站进两个成年人,空间便拥挤得近乎暧昧。
陈宁霄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抽烟,当她是陌生人。
之前送她回家、给她衬衫、让她保护好自己的,好像是别人,是另一个人。
少薇忍不住:“你不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无所谓。”他跟上此如出一辙的宽容。
“是宋先生给了我一张邀请函,我想来看看,就来了。”她也和上次一样,倔强地、自说自话地解释。
陈宁霄漠然地问:“感觉怎么样。”
“很好啊,”少薇故作轻松,“见了世面,看了作品,受到了熏陶,还吃到了蛋糕。”
她说完,咽了咽,嘴里动物奶油的甜味化成了某种腥味,像舌头上了锈。
陈宁霄终于转过身,一种垂睨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冷静眼神,审视着她。
半晌,他嘲弄地勾了勾唇,身体再度放松地靠回栏杆上:“如果这是你想要的的话。”
虽然知道再聊下去是自取其辱,但少薇还是振作一笑,故作潇洒转移话题:“你呢?刚刚那个,是你女朋友?”
陈宁霄夹烟的手臂一滞,本就冷锐的脸上唇线抿得平直,一丝嫌恶从清邃眼底微眯了出来。
“别恶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