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薛元辉报恩放秦明 七杀神伏兵救钟焕(1/2)
诗曰:
漫向江头把钓竿,懒眠沙草爱风湍。
莫倚善题鹦鹉赋,何须不著鵕鸃冠。
腹中书籍幽时晒,时后医方静处看。
兴发会能驰骏马,终当直到使君滩。
话说慕容知府见万事皆铺陈了当,当即招喊兵士聚在府衙,各自分发了兵器,命颜树德、徐槐带兵去抓捕钟衡一门良贱;薛元辉、段常带兵去抓捕秦明一家老小,各自嘱咐妥当。四人领命,便点起军士,密将干柴引火之物,搬于门首,约时举事,到时假借府衙火情为由,杀入府上,斩草除根。
却说薛元辉、段常正候府衙火起之令,薛元辉自在肚中寻思道:“我本一个青衣乌帽之人,因受秦明将军提携方才可再度大恩无以为报,今番知府虽是要害他,怎可如此?”便暗绰双拳擂墙,乃至烟弥火起,段常道:“火已将起,我等速去拿了秦明。”众兵士都答一声,“听命是也。”薛元辉猛喝一句,“你们都不要动!”段常一惊,正要问时,早见薛元辉绰出双刀,砍落段常首级。众军士见了,失声大叫,也是跑散了,薛元辉追上又挥刀斩了数个,秦明已是惊起,忙问何人在此,薛元辉闯入府中拜道:“秦总管,慕容知府心怀不仁,欲害将军,暗令人四面围住秦府,约于今夜三更放火起事。来此的段常已被我砍杀,余下人怕又有散逃报信之人在其中,将军速速出城避祸。”秦明大惊道:“多谢告知,只是如今城门已闭,我于何处可逃?钟衡性命又如何了?”薛元辉道:“北门兵士早先已被我所撤换,将军速从此处逃。”二人正说间,已闻府外马蹄声响不断,薛元辉大惊,忙请秦明披挂上马,自后门出了秦府,往北门而逃,果见城上军士各执火把听候,见秦明来到城边,便把城门打开。秦明急急出城,逃出生天。
那头颜树德、徐槐正把钟衡一门穿绳负索,拖去府衙。却见有一彪逃兵来此,诉说薛元辉砍杀了段常,只怕是要放走秦明,颜树德大惊,叫徐槐押解钟家父子回府衙,家眷就地问斩,自己带兵冲去秦府,竟见秦府外火把照耀,一队人马挡着街头巷道,当先之人正是薛元辉,颜树德大骂道:“反贼怎敢放走秦明!”薛元辉勒马挺刀道:“树德匹夫!你欲想杀秦总管,先须过我此关!”言毕,拍马绰刀,径奔颜树德而去,颜树德刀起,战不十合,早一刀砍着薛元辉右腿,颠下马去。身后兵士并着秦明一门老小也尽吃抓获。颜树德提起薛元辉喝道:“反贼,死至临头,还有何话可说?”薛元辉猛啐一口喷至颜树德脸上,喝道:“为秦总管死,不恨!”颜树德大怒,提刀便把薛元辉砍做七八段,又叫把秦明一家老小并着薛元辉那一众亲兵尽数斩首。有诗为证:
关公挂印念左公,元辉倥偬勿忘忠。
自古伯乐几何有,知遇恩德忆怀中。
且说秦明只身一人驾马奔逃,一路不知东西南北,天昏黑地,只是要往前走。直至老马力竭,秦明一头栽倒在地,抬眼看时,竟已是来至曹州地界。秦明拿着狼牙棒,当时走得一节山路,十分辛苦,见那山路有人烟,便看到一酒店,古色酒香,虽不富丽堂皇,却也端的气派,张十四郎有诗赞曰:
八月洞庭秋,潇湘水北流。
还家万里梦,为客五更愁。
不用开书帙,偏宜上酒楼。
故人京洛满,何日复同游?
至那酒店门前。秦明自语道:“若不得些酒吃,怎地打熬得过?”便入那酒店去,向这桑木桌凳座头上坐了,身边倚了狼牙棒。只见灶边依着一个大汉,二十四五年纪,手上拿着一根杆棒,伸入酒缸里搅动,扇出阵阵奇香,恰似仪狄美妙一般。有诗为证:
有饭不尽委空桑,郁结成味久馨香。
蓄气芳本出于代,不由奇方传杜康。
那大汉见有客来,便停下手中活问道:“客官莫不要打火?”秦明道:“先取两角酒来吃,借些米来做饭,有肉也安排些个,少停一发算钱还你。”只见那大汉便叫一个女郎出来在秦明面前筛酒,自己转入后厨,一面做饭,一边炒肉,都把来秦明吃了。秦明喝了一口,由衷赞叹道:“这酒好生有气力,竟还有淡淡花香留于唇齿之间。”那大汉一面端盘送菜,一面说道:“这大哥说的正是,我这酒需山中菊花舒开时,并采茎叶,以杂黍米酿之,到来年九月九日始成熟方才可饮。故客人都谓之曰菊花酒,可谓十里八乡一绝。”秦明连吃数碗,又忆起家眷尚不知生死存亡,心内感伤,只是吃的口顺,一直在吃,而后起身,绰了狼牙棒,便出店门。那女郎见此便道:“这位大哥好生无礼,你的酒肉饭钱都不曾有,莫不是想来吃俏食哩!”秦明满嘴酒气,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只是说道:“待俺回来就还你,权且赊咱一赊。”说了便走。
那女郎赶将出来,揪住秦明,却被秦明抬手一下推翻在地。那女郎叫一声。秦明不回头,只顾走,倒听得那大汉叫道:“你这厮要吃俏食,还要走那里去!”秦明回头看时,却是那大汉拖着一根杆棒,抢奔将来。秦明道:“这厮却不是晦气,老爷正在气头上,倒来寻不快!”索性立脚住了不走。正要回头要挥狼牙棒打时,却吹来一阵凉风,秦明霎时两眼一黑,昏倒在地,这大汉见了大笑道:“量你这厮有通天本领,也敌不过我这迎风倒。”这两人便把秦明捆好,拖入店中,那女郎仔细打量了秦明一番道:“这人莫不是青州府的总管秦明么?”那大汉道:“妹子你怎地知道他是秦明?”那女郎道:“错不了,我去青州采买秫米时听得人说起过,模样正是这般,又使狼牙棒,断差不离。”那大汉道:“既然如此,先把他带上山,交由大王处置。”这俩男女便唤来几个伙计呆鸟汉架起秦明,弄个箩筐,把秦明塞入箩筐里。那男女并三五个伙计抬着箩筐,抄小路往山坳里走。行不过二三里,忽见松林里转出十来个持刀汉子。当头一个白面汉子喝道:“朱家兄妹,这趟买卖倒做得爽利!”那大汉看了来人道:“常轩哥哥说笑了,这人可非寻常行货。”来者不是别个,正是白龙山上的好汉,绰号穿魂枪的常轩便是。常轩道:“你当我不知,往常客商过此都是雁过拔毛,今日却抓个行货回来,还说不是好买卖。”朱奇儿笑道:“常轩哥哥休取笑,这厮不是寻常客商,却是青州府的大将霹雳火秦明!”常轩闻言大惊,跳下马来,掀开箩盖细看。只见这秦明面如重枣,须似钢针,果有猛将气象。正待言语,忽听得筐里鼾声大作,震得人耳根发麻。徐霖从旁止不住的拊掌笑道:“这厮好大鼾声,端的配得上霹雳火名号!”
众人说说笑笑来到聚义厅前,告知了白钦,白钦命将秦明缚在将军柱上。朱巧儿捧来解药时,那乔正偏要逞能,取冷水泼面道:“何须恁地麻烦!”谁知连泼三瓢,秦明面上水珠乱滚,兀自昏睡不醒。朱奇儿冷笑道:“乔头领不知,我这迎风倒乃取九蒸九晒的醉仙桃配制,莫说冷水,便是刀斧加身也难醒转。”白钦便叫人把秦明催吐唤醒,却不想任由冷水姜汁胡乱泼洒,秦明只是鼾声如雷,纹丝不动。杨律道:“哥哥怎的忘了?这朱家酒唯有用朱家法来解他。”朱奇儿道:“正是如此,江湖上才唤我妹子叫作杏林妙手。”说罢,那朱巧儿打怀中掏出一个羊脂小瓶,拧开塞盖,却闻得一阵杏子馨香。朱巧儿把那小瓶置于秦明鼻前一晃,秦明喉咙竟会格格作响。朱巧儿见此便道:“好了。”白钦道:“古语皆说杏者性温,饮酒之人解不能以杏过口,否则二者互不兼容,必伤心脾,巧儿却可以杏化酒,果真杏林妙手是也。”便叫人把秦明抬至客房中安歇,移时,果是醒然而苏。见眷口满前,恍如梦寤。
杨律听得秦明已醒,不禁笑道:“恭喜主公,我山寨又能添一员虎将。”白钦道:“这秦明虽是骁勇善战,却不知为何来此,又怎可对我归心?”杨律道:“那青州府的慕容知府素来是个妒贤嫉能的庸人,这秦明将军又性情刚烈,必不能合。今朝想必就是因此来的。”白钦道:“纵然如此,也未必能知他心意如何。”杨律道:“这个不难,且待我三寸不烂之舌前去游说他,晓以利害,不愁不得一个霹雳火入伙。”白钦大喜,便全依着杨律行事。
且说秦明自酒醒后便端坐房中一动不动,忽见杨律摇扇走入,怒叱道:“你这厮来此为何,莫不是也想叫我降贼?”杨律笑道:“正是如此,今杨律特来作说客也。”秦明怒道:“我匣中宝剑正利。你这厮岂是欲试他一试!”杨律听得此话,忽然立住,反声喝道:“将军之祸,为期不远矣!在此蹉跎,方是真误时机!你岂不知否?”秦明道:“你这厮胡乱言语,且不怕我砍你三节?”杨律道:“我闻越之西子,善毁者不能闭其美;齐之无盐,善美者不能掩其丑;日中则昃,月满则亏:此乃天下之常理也。今将军与慕容知府有满门性命之仇,于徐槐又有服谗搜慝之恨,于颜树德又有瑰藻之怒;于青州又有讥谀之怨。如今进不能救家眷而阖家团聚,退不能除污名而洗冤昭雪;目下四海难容,一身无主;若复有昔日马孟起渭桥之败,冀城之失,又有何面目见天下之人乎?”秦明听罢,顿首泣涕道:“先生所言正是,但秦明如今弓折刀尽,只似釜中游鱼般无路可行,还望先生指明。”杨律道:“我正有一计,可为将军指点迷津,只是不知将军意愿如何?”秦明道:“秦明愿洗耳恭听。”杨律道:“我主白钦礼贤下士,日后必当成就大业,将军亦为一世俊杰,何不背暗投明,归顺我主,以图上报家仇,下立功名乎?”秦明听了连连摇头,摆手道:“只恐草寇之名辱没了俺这一身勇武。”杨律道:“昔日我主亦为朝廷之将,匡奈奸佞作祟,朽木当道,上蔽天听,下诓朝野。故而我等只得暂且避祸于山林,且等他日再受招安,为国所用,加官进爵,封妻荫子,颐养天年,都是尽美。又有何不可违耶?”秦明大喜,便同杨律一并出来,至忠义堂上面见白钦。
白钦听闻秦明愿降,亦是大喜,亲自接入,待以上宾之礼。秦明再顿首谢道:“今遇明主,如拨云雾而见青天。”众人都来与秦明相见拜会,秦明道:“如今家眷尚不知生死,还望主公借我三千兵马前往青州救我一家老小!”白钦正要应时,杨律却道:“此事人命关天,切不可操之过急。”秦明急道:“再不去救,就只怕我依家老小性命堪忧。”杨律道:“正因如此,才需谨小慎微,如若贸然出兵,只怕秦将军不但家眷不得相救,反倒折了自己,羊入虎口。”秦明听了,也只得摩拳擦掌,惴惴坐在凳上,白钦道:“既是如此,先让朱家兄妹乔装打扮,骑乘快马,先行赶去青州探听消息。”朱奇儿、朱巧儿领令去了。
当时兄妹两个骑上快马,一路直奔青州而去,果见那青州城内张贴布告,皆说秦明、钟衡谋反之事,慕容知府已上奏官家,悉褫其职。朱奇儿见此,便带着妹子寻了个酒家,假装过往贩夫,问那酒家道:“这青州城中怎的这般模样?”那酒家道:“听闻是总管秦明率众反叛,同党钟衡已吃那慕容知府缉拿,明日押解京城处斩,只剩秦明一人在逃。”朱奇儿道:“那秦明的家眷如何了?”酒家道:“谁人晓得,许是下狱死了。”朱奇儿见此,只得对朱巧儿道:“眼下这秦明家眷想必已是凶多吉少,巧儿你速速赶回山寨,告知此事。”朱巧儿道:“那兄长你留于此又做如何打算?”朱奇儿道:“我在这里先静观其变,看那城中有何变动。”朱巧儿见此,便即刻骑上快马,赶回白龙山,告知此事。秦明听闻自家家眷尽皆遇难,气破胸脯,分说不得,只叫得苦屈。众头领把理中丸拌进稻米干饭里,劝他进食,秦明都难以下咽。白钦劝道:“将军若是这般,日后生了病,更不是好处。我等当下须先振作,才好商议报仇之事。”如此秦明方才饮食渐进。
次日聚义厅上集会,杨律摇扇思虑一番道:“眼下秦明将军家眷已是命丧虎口,却不知城中尚有人在否?此时去救,尚还为时不晚。”秦明道:“如若说起,惟有平日里多与我出计的幕僚钟衡、钟焕父子尚还不知生死。劳烦众头领发兵去救他两个。”早有赤头狼项达道:“俺即刻下山,取出徐槐、颜树德这伙奸贼的心肝来,与众头领做醒酒汤吃!”秦明听到此处,竟破涕为笑道:“不想项兄弟也晓得那清风山的贼人的手段。”黑风虎石泽霸道:“久闻这颜树德气力惊人,却不知比那九尾龟陶宗旺如何?”杨律道:“众位兄弟稍安勿躁,且听我调遣。此去便由文锦兄弟为头,石宝、王寅、项达、龙华领一千精干喽啰去拦截囚车,救钟氏父子。”秦明为出恶气,只道要亲自结果那颜树德的性命,不顾身子,也要同行。白钦应了。
且说颜树德与徐槐统领两千人马,监押钟衡父子往东京而去,迤逦前行。只为行事安全,尽拣大路而走。行不两日,过了曹州城门,来到白龙山地界。只见那钟衡身肥面白,白袍布靴,绑在牛车上。到了骡马市大街,徐槐早叫一班乞儿童子齐声欢呼曰:“钟青天亦有今日乎!”都拾起瓦砾泥土掷去。早把钟衡砸得血肉模糊,面孔难以分辨。却听其中一人肆口大骂不止。徐槐看时,原是钟衡之子钟焕。颜树德见这钟焕骂声不绝,又不肯跪,再者已出青州地界,便阴沉下脸来,让刽子手以大铁柄敲之。钟焕两胫已折,方才被两旁兵士按着跪下。徐槐又叫把钟衡一同拉来跪于泥地之上,笑道:“钟通判平日自谓清流之人,今番黄泥附身,岂不是浊流之辈乎?”颜树德亦是大笑,徐槐又环顾四周,见已无人,桀桀笑道:“何故等太久,黄泉路不就近在眼前?”钟衡看着钟焕双腿血流如注,不禁潸然泪下,便对着徐槐哀求道:“此地寒冷,且请与我儿凉席一套。”徐槐笑道:“你父子二人头颅尚且远行万里,今朝要席却有何用?”便不待送到东京,叫刽子手就地前来砍头。
刽子手刚扛着刀上来时,说时迟,那时快,就听得一众官兵指着一处道:“林子里有人窥望。”都立住了脚。颜树德在马上问道:“为甚不行?”军汉答道:“前面林子里有人窥看。”颜树德喝道:“休睬他,只顾砍了!”看看刀已架在钟家父子脖颈上时,只见两只羽箭一下射来,早射翻了两个刽子手。又听得当当的二三十面大锣一齐响起来。那些官兵都慌了手脚,只待要走。颜树德连忙喝道:“且住!都与我摆开。”又对徐槐道:“徐签判,你压着这两个囚徒,我去看看再说。”那徐槐已在马上吓得面色惨白,死应不得,抖如筛糠,只在口里不停念道:“救苦救难天尊!便许下十万卷经!三百座寺,救一救!”惊得脸如成精的东瓜,青一回,黄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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